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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情訴折梅人  作者:中天懸明月

發表時間: 2020-01-14  分類:散文  字數:5618  閱讀: 490  評論:1條 推薦:5星

一  我是一個檻外之人。  出生在仕宦之家,從小體弱多病,曾買過許多替身兒,無奈間親自入了空門。  最初,我住在蟠香寺,和邢岫煙為鄰。后來,逢貴府擴建園林,而你的母親又吃齋信佛,于是,便下了帖子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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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個檻外之人。

  出生在仕宦之家,從小體弱多病,曾買過許多替身兒,無奈間親自入了空門。

  最初,我住在蟠香寺,和邢岫煙為鄰。后來,逢貴府擴建園林,而你的母親又吃齋信佛,于是,便下了帖子把我請進了園子。

  把菩薩恭恭敬敬地供在禪堂上面,我慶幸自己有了真正的參悟修心之處。誰會料到,我竟然看到了一派柳暗花明的人間春色。

  我認識了你。

  那一晚,貴妃歸省。陪貴妃焚香拜佛,蒙貴妃額外加恩,親題“苦海慈航”的匾。小小的櫳翠庵,頓然蓬蓽生輝。在轉身的一剎那,我突然看見了長長人流里的你。

  你神采秀徹,風華超人,光芒四射,鶴立雞群。那一刻,我悲哀地發現,我以前所有的參禪打坐全是虛空,佛在我心里轟然倒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像黑衣主教看見了跳舞的吉普賽姑娘,我多年修成的正果居然抵擋不過你無意間的一個眼神。

  從那以后,你就成了我心中的佛。

  可是,沒有你的呼應,我不見天日的感情只能處于等待的狀態,像凍冰覆蓋的河,一直在黑暗的地下奔流。

  那一日,三月中浣。到山門外打水,我看見水里打著旋兒的數不清的落紅。隔著叢生的樹木,我遠遠地望見了沁芳閘上你的身影……

  那一天,臨近端午。我看見你隨從如云,怒馬如龍,從寧榮街上飛一樣馳過。五月的風兒卷起你飛舞的辮梢,飄動的袍角……

  那一次,鳳姐兒生日。我看見你遍體純素,一言不發,從北角門出來,帶著茗煙,打馬奔出郊外,馬蹄帶起一溜白煙……

  你在哪里,我的目光就在哪里。我的目光曾追隨著你,走遍了你到過的角角落落。

  身為一個帶發修行的尼姑,蒲團,香爐,佛龕,青燈,背熟了的經書經文,構成我的主要世界。鐵檻寺,水月庵,地藏庵,雖也偶爾有法事上的往來,但都儀式感十足。都是一種沒有感情也不見春色的日子,就像在深深的地下爬行的甲蟲,永遠沒有來到地上的時間。

  沒人的月夜,我也曾一個人沿著小徑在大觀園里踱步。瀟湘館,怡紅院,蘅蕪苑……里面傳出來丫頭們的陣陣笑聲。讀書,作詩,繪畫,針線,我知道,那是一種別樣的生活,那是一個別樣的世界。

  作為信佛的人,你母親,你祖母,都是這里的常客。她們在菩薩前焚香跪拜時的喃喃自語,幾乎每一次都有你的名字。你被燈油燙傷了,你被小人魘魔了,你遭父親暴打了,哪一點都能傳入我耳中,哪一件都牽動著我緊張的神經。

  你不是也有過“你證我證,心證意證”的偈語嗎?這里是真正的佛門,為何從來不見你,過來覺悟一番?

  那一次,你的祖母帶著劉姥姥光臨,為了讓你品茶,我動用了幾年前收藏的梅花上的雪。可因為有寶釵和黛玉在場,那一次茶也吃得嬌矜而自持。

  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從鐵門檻外來到佛門檻前,原來我人在佛門內,心卻又為你而來到了門外。我就這樣無恥地活著:看似六根清凈,卻從未了斷塵緣;整日恪守著菩薩的忠告,又糟蹋著我的經文;保持著身體的純潔,又聽任著心靈的放縱。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同一個大觀園,不一樣的世界,一道佛門檻,一條沁芳河,像滔滔銀河,隔斷你我,讓人望眼欲穿!——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不相識!

  我也知道,你的周圍,是紅巾翠袖,美女如云——黛玉,寶釵,湘云,晴雯,那都是有足夠理由和你朝夕相處、耳鬢廝磨的人。像你這樣優秀的人,本應如此;但我從不嫉妒。我也是花容月貌,我也有柔情萬種,我也有詠絮之才,我只希望你忙碌之余,分我寸陰,哪怕只是隨隨便便的一個眼神。

  窮極無聊的時候,我就精心地打理院子里的十幾棵梅樹。給它們澆水,施肥,培土,眼看著它們越長越大,越長越高,枝丫縱橫,高過了院墻,要窺視大觀園內的一切。卻從未遇到光顧它的人。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我自己就像親手栽種的一株紅梅,特意為你開在萬物凋零的嚴冬,將所有的青春悸動與紅塵渴望,都燃燒在那一簇簇火焰之中。

  我決不相信你對我的召喚會一無所知。若是那樣,就沒有你到我耳房內蹭茶吃,就沒有你讓小幺兒從河里打水給我洗地。那一次,只是我略施小計,拉了一下寶釵和黛玉的衣襟,而你居然那么輕易的“上了鉤”!

  帶著這種自信,我每一天都在等著你的光臨!

  我等啊等,等得花兒都要謝了!

  開門的一剎那,眼前是你光潔明艷的臉。

  狂喜,久雨乍晴的狂喜;眩暈,被雷擊中的眩暈;慌亂,措手不及的慌亂——竟還有一絲絲等待太久的委屈。莫名其妙的,竟然有推你出門的怨懟之氣……

  心頭瞬間閃過的那么多來不及收拾的想法,你好像全然不知,也毫不在意。你笑著說明了緣故,你說好一場大雪,說你們今天在蘆雪庵賞雪聯句,你自己不幸落第被罰,你的大嫂罰你來我這里乞一枝梅花。你說我聽,聽得我回嗔作喜,喜上眉梢。

  我的怡紅公子,這一次,你終于來了,而且是一個人,一個人哪!

  這才來得及羞怯,來得及讓種種甜蜜涌上心頭。想起早晨時分,探春曾經在山門外路過,李紈曾經路過,你也曾經路過,你們站在那梅花前嘖嘖連聲流連不去的身影,原來是你即將親自登門的預熱和預演。

  種下一院子紅梅,像自己一樣開放在雪中,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微微?你一眼,將手一讓,邀你進屋,讓我為你搪搪雪氣。剛收集的梅花雪,剛烹出的六安茶,剛用過的綠玉斗,來不及細細的準備,我將剛吃過的半盞殘茶斟個滿杯,雙手捧給你。一杯為品,兩杯為品,三杯還是品。莫嫌佛門寒酸,且請你慢慢細品……

  品茶的當兒,我悄悄地打量著你——你面如傅粉,唇若施脂,鬢如刀裁,眉如墨畫。你的樣子,怎么看都讓人喜歡。

  你穿著茄色哆羅呢狐皮襖子,腰束一件海龍皮小小鷹膀褂,披著玉針蓑,戴著金藤笠,這一身打扮,突然讓我想起獨釣寒江雪的漁翁。而我,恍惚間成了一個給你送茶送飯的魚婆!

  出得門來,來到院中。我有意放慢腳步,讓動作高雅一點,讓聲音溫柔一點。我不要別人跟隨,親自為你做向導,由著你親自挑選。

  這一株?這一枝?那一株?那一枝?究竟是哪一枝?

  讓你挑,隨你選,卻一次次笑著打斷你,搖頭否決了你——

  這一枝不好!這一枝有啥好?這一枝,我要供尖呢!這一枝,我要送人呢!這一枝,我怎么有點舍不得呢!……

  就這樣打趣著,歡喜著,逗樂著,也享受著。直到你費了好多精神,急得無所適從,露出了滿臉生氣的樣子,我才停下來。挑了一枝最艷的,最美的,親自上手,折下來。

  折下來,是一種肋骨折斷的感覺。

  然后,雙手握著,高高舉向一邊,讓你看一看梅花,也讓你看一看我含羞帶笑的、花一樣熱切的臉。

  雙手遞向你。與此同時,我放膽凝睇——

  一個如此熟悉,如此生動的你——真的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臉如桃瓣,目送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你睫毛之上掛著一片雪花,宛如酒醉后振翅欲飛的蝴蝶。呵向我的氣息里,我聞到了異于佛門的另一種味道,一種犯罪的味道——你吃過的肉的味道,酒的味道。

  我平生唯一一次這樣切近、如此放肆地看你,你的眼,你的眉,你的唇,感受著你的呼吸,你的心跳。我不怕罪過——多少日子的等待,我就這樣干干凈凈的看你,有何不可?

  片刻的猶豫之后,你便接住了這枝梅花。我感覺到你的手,那樣溫暖如春,溫潤如玉。

  然而,我并未松手。你握一端,我扶一端,梅在你我手中,像接通心靈的導線。我們一起細細欣賞——你看,它二尺來高,旁有一枝縱橫而出,約有五六尺長,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筆,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蘭蕙。那就是我的臉,我的心,我的青春,我的生命。我不顧一切禁忌,毅然把目光遞向你——

  你含嗔帶笑,轉盼如此多情;芳唇輕啟,聲音如此好聽;天然一段風韻,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那一瞬間,你突然泄露了你內心的渴望和期許。那一刻,你的目光熱烈似電,嘩的一下烤化了河冰,我頓時有了春天,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如凌空,如落瀑,如踏遍十萬大山,遭遍萬千折磨后突然看見了娘親。走出地面的感覺如此美好,我的眼前飛過萬道金光……


  我們的身后,是一片琉璃世界,玻璃乾坤。

  滿世界的白,是天公聚一切寒氣凝固成的雪;還有火一樣的紅,胭脂一樣的紅,無數梅花為你到來而盛放的紅。

  那一刻,蘆雪庵的人們正忙著制訂詠梅的詩題和詩韻,各位姑娘房中的丫鬟們正打點著給主子們添送衣服,寶琴的《詠紅梅花》正在構思階段,鳳姐兒正忙著分發年例,你的老祖母正圍了大斗篷,帶著灰鼠暖兜,坐著小竹轎,打著青綢紅傘,由鴛鴦琥珀等五六個丫鬟護著,浩浩蕩蕩地向著蘆雪庵擁轎而去。

  而我和你,天地間唯此二人,在一起,共聽心的跳動,共守一段時光。

  已經過午時了吧?時間不走了,靜止了,凝固了。和你一起,讓人忘記了時間,卻又擔心著時間;和你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貴比黃金;和你一起,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松開手,我順勢拂好了你的那綹亂發。從二龍戲珠金抹額中掙脫的兩綹秀發,垂在耳前,竟然有點凌亂。是襲人的粗心,還是剛才吃酒作詩的不小心?

  笑吟吟地,你轉過身,捧著花離去。

  風雪中,我久久凝望著你的背影,那是我無數次目送過的熟悉的背影。

  雪飄著,大朵大朵的,搓絮扯綿一般,落在你的斗笠上,蓑衣上,也蓋住了你的腳印。天地之間一片蒼茫,宛若混沌初開,鴻蒙初辟,只剩下呆呆站立甜甜蜜蜜若有所失的我。

  風雪中,耳邊仍然回蕩著你無比熟悉無比好聽的聲音——說話的聲音,淺笑的聲音,生氣的聲音,就像屋檐上掛的風鈴的聲音……對,對,對,就像你們剛剛聯過詩句中的聲音——何處梅花笛?誰家碧玉簫?

  風雪中,臉上涼涼的,才知道那是兩行清淚,像秋天滑過樹葉上的幾串露珠,像閃爍在夜空里的幾顆寒星,像蟲兒在臉上緩緩爬過。強忍著,卻不爭氣,不知何時悄然滑落下來。

  感謝這一場大雪,感謝這一次聯詩,感謝湘云等人搶奪了你的才華,使你得不到最好的發揮,落敗被罰,感謝李紈對你的這一次絕妙的懲罰,讓你有機會光臨寒舍,讓我有機會給你開悟。

  有人說,我和你一生最切近的一次交流就是那一次寒舍品茶。不不不,那一次躲躲閃閃又半遮半掩的交流,怎能和今天相提并論?

  因為有過最充分的思想準備,對你的離別竟沒有了疼痛感。從此后,主角離開,等待依舊,生活很快便回歸于以往的狀態,但那瞬間曾擁有過的心動將化為永恒的佛音,灑滿心田,足以相伴我度過余生……

  我的怡紅公子,在你的生命中,這也許只是一段插曲;但在我的生命中,這已經是全部。我和你,好像什么都沒說,卻又什么都說了;好像什么都沒做,卻又什么都做了。恰如當年蘇東坡論酒:一斗能讓人醉,一杯也能讓人醉;不管是一斗還是一杯,醉酒的感覺卻是相同……

  明白了這一點,我頓感內心明月如洗。對你的再次光臨,雖也歡喜,便沒有了過分的發狂。我可以和你一起,從容欣賞你的《訪妙玉乞紅梅》——

  酒未開樽句未裁,尋春問臘到蓬萊。不求大士瓶中露,為乞孀娥檻外梅。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云來。槎枒誰惜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

  你呀你,竟然稱我“嫦娥”。是夸我的容貌,還是笑我的畸零?你說是——槎枒誰惜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我說是——萬人叢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怡紅公子,你不必說“訪”,不用說“乞”,就說“折”好了。對了,折——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折下的這一枝,不管你以后轉贈給何人,但我的芳魂將隨你而去。縱然是在李紈房中靜靜凋謝,縱然是零落成泥碾作塵,只要你我的記憶還在,就有那永恒的梅香飄滿衣袖,就有那如花的笑靨開在心間。

  明白了這一點,我便打破了無明,放下了一切,慷慨地送你們每人一枝梅花……

  

      萬千情愫,懂者一人。我的怡紅公子,以后的每一年,在你生日的那天,眾芳為你圍坐射覆聽喧的時候,請允許我派人送去一張字帖兒,將平生所有的心事濃縮在上面供你解讀吧!上寫——

  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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