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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武斗  作者:古月銀河

發表時間: 2019-10-22  分類:短篇小說  字數:36449  閱讀: 407  評論:0條 推薦:4星

(一)公元一九六七年春末,隨著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停止大串聯,要求紅衛兵小將們返校復課鬧革命的通知下達,游走在全國各地的數百萬紅衛兵小將們陸續返回了原籍。但學校并沒有“復課鬧革命”,大多數被打倒的教
 

(一)

 

公元一九六七年春末,隨著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停止大串聯,要求紅衛兵小將們返校復課鬧革命的通知下達,游走在全國各地的數百萬紅衛兵小將們陸續返回了原籍。但學校并沒有“復課鬧革命”,大多數被打倒的教師因列為了“臭老九”,無形中喪失了教書育人的資格。學校不能上課,剛游逛了祖國山河、名山大川的紅衛兵小將們余興未盡,特別是在受到了偉大領袖毛主席八次接見后,洶涌澎湃的熱血,并不能因返回了原籍而有絲毫衰退,便紛紛走上街頭,三五成群、七八成堆,或即興演講,或背誦語錄,或辯論觀點,不亦樂乎。

此時,隨著“文革”深入應運而生的各機關、企事業單位、學校、街道、農村生產隊等多如牛毛的群眾組織開始了自發性的整合,按各自對毛澤東思想理解的深淺不一、認識的程度不同,形成了“造反派”和“保守派”兩大陣營。“造反派”的理論基礎來自毛主席關于“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革命無罪,造反有理”,大有緊跟毛主席,砸爛一個舊世界,建設一個新世界的宏偉氣概。“保守派”的理論基礎出自毛主席關于“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必須擁護”,誓死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不將革命進行到底,絕不罷休。

兩大陣營為了辯護觀點,隨時隨地在街頭、車間、辦公室、院庭、田坎,甚至家庭、廁所里,只要相遇,便即可開劈口若懸河的辯論戰場。

初期的辯論還是相對文明的,無外乎比試一番誰的口才好,誰的毛主席語錄背得多,誰的辯論氣勢高等等,幾乎也不傷大雅,頂多也就傷些彼此間的和氣。但畢竟是年輕人,血氣方剛,有辯論不過、強詞奪理、胡攪蠻纏的,免不了唾沫與相,直至大打出手。因辯論引起的打架事件每日里不斷發生,初時的個體行為,逐漸升級到了群體性斗毆。進而演變到了持械群斗,社會秩序開始失控。

1967年初,上海發生了“康平路事件”,點燒了武斗的導火繩。67年4月,重慶發生了群體斗毆中使用槍支事件,打響了全國武斗第一槍。

至此,曾經遮遮掩掩的武斗,撩開了面紗,迅速感染遍全國,拉開了全面內亂的序幕。

    

    (二)

荒郊、斜陽、小道。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兩個人影,警覺小心地前后左右掃視后,從小道上跳入齊人深的茂密茅草叢中穿行。斜陽的余輝,灑落在茅草上,晚風的輕拂,讓這片荒蕪的郊野幻起模糊不清的淺霧。

高個子瘦長的軀體,象一根剛從水中撈起的竹竿,因為趕路和緊張滲透的汗水浸濕了大半個身子,一臉凝重的疲憊更夸張地顯現出病態。才四十掛零的人,此刻看上去五十都不止呢。

矮胖的小伙子卻是異常地精力充沛,左右手各持一支駁殼槍,機警地不時用肘拐揮撥開身前的亂茅草,為高瘦男子趟開出一條簡易通道,嘴里還不時地提醒高瘦男子:“參謀長,小心些哦。”

被稱作“參謀長”的高瘦男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江城市毛澤東思想紅色江山造反兵團”參謀長,人稱“劉諸葛”的劉大剛。

    

說起劉大剛,這人頗有些來頭。47年劉大剛與兩個朋友結伴北上,準備去東北倒騰人參,剛到吉林,便遇上國民黨四處抓壯丁。劉大剛和兩個伙伴落荒而逃,鉆進深山老林又被土匪搶劫,幸好遇上了解放軍獲救,劉大剛便毅然參加了解放軍。參軍后,劉大剛隨部隊先后參加了遼沈戰役、平津戰役、渡江南下解放廣東廣西等戰役,由一名戰士很快地晉升到了偵察參謀。51年劉大剛又隨部隊赴朝作戰,不幸在一次執行偵察任務中負傷,轉回國內治療。傷愈后,劉大剛轉業回到江城市,被安排在了市民政機關工作。一路由干事、副科長、干到了科長,眼看要提副局長的檔口,文化大革命爆發了。

文革剛開始,劉大剛也和許多干部群眾一樣,鬧不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對那些學生娃娃自詡為紅衛兵,成天東游西竄,動輒就是打砸搶燒、造反奪權,很不以為然。但毛主席他老人家卻八次接見了紅衛兵,還帶上了紅衛兵袖章,這不得不引起了劉大剛們的深思。

文化大革命不愧是一場完全徹底洗滌人們靈魂的革命,不論是男女老少、不論學問高低、不分職業職務、不分貧富貴濺,都不由自主地卷進了這場革命的旋渦。

劉大剛雖然也和許多干部群眾一樣,身不由已地隨著洪流漂泊,但究竟要革誰的命?革命的對象和目的是什么?劉大剛在疑惑,許多的干部群眾也找不出準確的答案。但此時,市團委干事王國全與市政建設局黨委副書記陳世華分別領導成立了“江城市毛澤東思想紅色江山造反兵團(簡稱“紅江”)”和“江城市毛澤東思想革命到底戰斗兵團(簡稱“革到底”)”的兩個相互對立的群眾組織,分別出任各兵團司令。兩派組織由開始的口頭辯論,逐步升級到持棍棒群歐,在“支左”部隊“支持一派,壓一派”的催化作用下,兩派組織很快便發展到了槍械械斗。劉大剛便在此時經不住王國全的游說,出任了“紅江”參謀長。

“紅江”最初擁有的槍支,是原“支左”部隊417團為了支持“紅江”自衛,支援配發的一小部分。“紅江”有了槍支,便將對立派“革到底”輕易地趕出了江城市。

“革到底”被趕出江城后,在省城群眾組織“省革聯”的支持下,通過與省城武裝部溝通,以“明搶暗送”的方式獲得了大批槍支,浩浩蕩蕩地殺回了江城市。“紅江”因槍支少彈藥不足,加之原支持該派的417團駐軍已經換防,新接防的“支左”部隊不愿提供槍支,“紅江”被迫撤出了江城。

“紅江”撤出江城,轉移到了清川、臨江一帶暫時休整。這一帶屬三線建設基地,國家在此興建了望江、華江、大江、巖山、巖嶺、興川、川華等軍工企業,這些軍工企業研制生產著當時我國最先進的武器裝備,其中包括有六五式沖鋒槍、六五式手槍、輕機槍、重機槍、六O迫擊炮、一二O迫擊炮、八五加濃炮等等,大部分產品被源源不斷地送往越南,以支持越南的抗美衛國戰爭。最重要的是這一帶地區的軍工廠和農村鄉鎮,此時都是與“紅江”觀點相同的造反派組織占據了上風。

“紅江”司令王國全,每日里干鼓起雙眼、眼睜睜地看著那么多成批成箱的先進武器,被源源不斷地裝上列車,順著鐵軌流向遠方,心里很不是滋味。隨著火車車廂在眼前一一閃逝,他那不到一米六零的身材便不由自主地一陣陣顫栗。都說矮子心思多,王國全就真的不停地在心里琢磨著如果自己手頭有了這些先進武器,“革到底”還能將我趕出江城嗎?如果“紅江”有了這樣的武器,還怕殺不回江城嗎?但如何才能得到這些武器,卻讓王國全傷透了腦筋。

恰巧,原大江廠檢驗車間主任,現在的“大江廠毛澤東思想捍衛兵團”(簡稱“江捍”)后勤部長劉柱才,是劉大剛的戰友。劉大剛請求劉柱才幫忙弄一批武器。劉柱才說事情太大,自己作不了主。再者大江廠生產的只有六O迫擊炮和一二O迫擊炮,品種比較單一,不利于成建制的裝備。但現在有個有利條件,就是“江捍”接管了原槍械檢測實驗基地,各軍工廠生產出來的產品都必須統一送到基地倉庫,以備檢測實驗后,才能轉至軍供站交付產品。建議“紅江”司令王國全與“江捍”司令陸盛彬直接洽談協商,只要陸盛彬開口,這事就好辦了。

王國全與陸盛彬經過磋商,事情竟然成了。不過,陸盛彬也不敢公然送槍送炮的,兩人協商后,確定了“明搶暗送”,由“紅江”以搶奪軍工倉庫的方式,贈送“紅江”所需的武器。

參謀長劉大剛與警衛員小高,此行便是奉命先前與劉柱才接頭,了解各倉庫武器儲存情況。

劉大剛與小高待在茅草叢中,一直到天氣黑盡才謹慎小心地摸到與劉柱才約定的三號軍工倉庫外墻邊,等待著劉柱才的到來。

約莫過二十分鐘,劉柱才才急匆匆地提著一個包袱到來。劉柱才打開包袱,里面是兩套軍裝,讓劉大剛與小高換上,然后,領著二人對門崗哨兵稱是軍供站來檢查倉庫的,混進了軍工倉庫。在劉柱才的介紹下,劉大剛記住了各倉庫儲存的武器情況。雖然有“江捍”的暗中支持,畢竟是搶奪行為,時間不能拖得過長。因此,劉大剛決定目標定在離門崗最近的儲存手槍半自動步槍沖鋒槍的三號、儲存輕機槍和重機槍的四號、儲存六O迫擊炮和一二O迫擊炮的六號倉庫。

深夜四點整,劉大剛向天空打出三發紅色信號彈,十幾分鐘后,王國全率九輛卡車二百余人,沖進了軍工倉庫,門崗哨兵及軍工倉庫警衛因事先得到“江捍”通知,未作認真阻撓,便放“紅江”眾部進入了軍工倉庫。

劉大剛急忙向王國全簡單地介紹了情況,便命令:一連進三號倉庫。二連進四號倉庫。三連進六號倉庫。動作要快,能拿多少是多少,二十分鐘后撤離。

    

    (三)

 

槍響,兔死。“革到底”司令陳世華從他那兩片厚厚的嘴唇中間擠出一條縫隙,得意洋洋地向著還在冒熱氣的六五式手槍槍口吹出一口粗氣,以其瀟灑地炫耀著。

“陳司令,沒想到,你的槍法還那么準。”陳世華身旁的“參謀部”部長杜虎聳推著鼻梁欲懸欲墜的眼鏡子驚羨地說著。

“十多年沒摸槍,大不如從前了。”陳世華搖動著肥實的大腦瓜子說道:“打淮海戰役的時候,老子是全師有名的神槍手。一次我們進攻一座縣城,國民黨的一個軍官站在城墻上,欺負我們越不過護城河,拿他沒辦法。團長弄來一支日本鬼子的阻擊步槍,命令我擊斃那家伙。我接過槍,掩蔽著跑到護城河沿前,舉槍就打,那狗軍官一頭便栽了下去。后來攻破城門后,一查,那家伙竟是個師參謀長。為此,我還獲得了次三等功。”

“陳司令,你打得好準喲,看嘛,一槍把腦殼都打爛了。”警衛員張小明拎著一支兔子從樹林里跑出來,兔子的頭部已被裂開的子彈炸得血肉模糊。

陳世華看了看兔子,說:“張小明,這兔子你拿回去吧。讓你媽剮了,夠紅燒一大盆的了。”

“噫,陳司令,你看那不是老趙嗎?”張小明忽然指著山道上匆匆跑來的人影說。

杜虎說:“是他。跑得這么急,估計是有什么事吧。”

“革到底”后勤部部長老趙氣喘呼呼地跑近陳世華,說:“剛剛得到消息,紅江在清川搶了軍工倉庫,弄了一大批武器。估計近日有殺回江城的可能。”

“軍工倉庫,都是援越物資,還有部隊駐守,王國全有那么大的膽子嗎?”陳世華不相信地問道。

老趙說:“據消息說,“紅江”得到了“江捍”的暗中支持,明說是搶,實際是暗送。現在的形勢,部隊也奈何不了。”

陳世華沉思著說:“果真如此,倒是有些麻煩。”他轉向杜虎問道:“紅江現在究竟有多少人?”

“據在‘紅江’內線報告,他們到清川后,大約只剩二百多不足三百人,編成了三個連。這與我們原先的預計差不多的。”杜虎答道。

“我們能夠用的有多少人?”陳世華問道。

“真的能夠拿槍上陣的,我們倒是可以再組建三個連,達到八個連九百人左右沒問題。但是槍支不夠。這是個大問題。”

老趙接話說:“聽說他們這次還弄了不少輕機槍和重機槍。如果他們打回來,估計在這上面,我們會吃虧。”

杜虎想了想說:“陳司令,你看能不能在市武裝部那邊想想辦法。再弄一批槍支出來。如果能行,這場防御戰,應該沒有問題。我們畢竟多了他兩倍的人。”

老趙說:“杜部長這個主意不錯。我看可以一試。”

陳世華考慮片刻后說:“行。就這么辦。我現在就回去找武裝部周部長磋商一下。”

    

江城市武裝部部長周燦民,政治觀點與“革到底”相同,對陳世華的“借槍”請求,表示充分理解。但自全國發生武斗以來,多個城市武裝部門的武器裝備遭到了群眾組織的搶奪,中央軍委為了減少防范此類事件的惡性發生,已決定各地武裝部門的武器庫交由“支左”部隊駐軍警衛守護,各地武裝部門除非正常訓練外,不得隨便調用武器裝備。

人高馬大的周燦民,并不像他外表所呈現的那么粗獷,盡管他心里十分愿意幫助陳世華,但軍人的使命感告訴他,凡事不能輕易憑個人情感來決定。他不慌不忙地在辦公室一邊踱著方步一邊說:“我可以以民兵訓練的名義,調出部分武器。但數量也有限,恐怕還不夠裝備一個連。”

陳世華道:“太少了。最少也得裝備足三個連才行。我原來那五個連的裝備本來就不齊,如果這三個連裝備再不弄全,恐怕讓“紅江”打回來就要吃大虧。”

周燦民說:“這就不好辦了。現在的武器庫是由支左部隊的茍營長負責。要想一下子弄齊全裝備,只有通過茍營長,要他放行才行。”

陳世華說:“這個人好說話嗎?跟你關系怎么樣?”

周燦民說:“在職務上,我是他的領導。但他并不直接接受我的指揮,而是聽命于他的直接上級和省軍區。而且這個營也才換防來不久,我對茍本人也只是一般性的工作接觸,了解不多。”

陳世華說:“要不,你將茍營長請來,我們直接與他談一談,你看如何?”

周燦民說:“行。先談談,看看他的態度再說。”轉向室外的通信員喊道:“小黃,去將茍營長請來,說我找他有事。”

武裝部通信員小黃帶著“支左”駐軍茍營長,來到辦公室。周燦民熱情地招呼茍營長:“來,來,來。茍營長我給你們介紹一下。”他轉指向從沙發上站起來的陳世華,向茍營長介紹著:“這位是“江城市毛澤東思想革命到底戰斗兵團”司令員陳世華。陳司令久慕茍營長大名,說早就想拜訪茍營長。趁今天有空到我這里來,便請茍營長過來見個面。”

陳世華上前握著茍營長的手說:“茍營長,我們是革命群眾組織,你是支左部隊領導,我們的目標都是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所以,我們是一家哦。”

茍營長說:“陳司令,今天找我來,應該是有什么事吧。支持革命左派組織,是我們的責任。陳司令,有什么事?就請說吧。”

陳世華說:“茍營長真是個爽快人。我就不繞彎子了,我們急需一些武器裝備,請茍營長‘借’一些。不知茍營長能不能幫這個忙?”

茍營長為難地說:“陳司令,其它事也許好說,這‘借’武器嘛,我還真做不了主。剛巧,今中午才接著上級命令,從現在起凡動用十支以上的槍械,必須有省軍區的命令。否則,任何人無權調用武器裝備。”

陳世華說:“我們‘借’用武器,是為了堅決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茍營長,難道就不能通融一下?”

茍營長說:“我也是執行命令。對陳司令的請求,我無能為力,請陳司令諒解。”

見一時無法做通茍營長的工作,周燦民便送走了茍營長,轉身說:“老陳呢,看來茍營長這里一時還拿不下來。你還是另想辦法吧。”

回到“革到底”司令部,陳世華將“借槍”經過對大家講了一遍,征詢大家看有什么能夠說服茍營長的意見。大家聽后都陷入了沉思,覺得與茍營長非親非故的,要去說服他,顯然難度很大。

這時,老趙突然說:“茍營長?是不是前兩天來看我們文藝演出的那個解放軍的年輕干部?”

杜虎說:“是啊。文藝演出時我們給‘支左’駐軍也送了幾張票,茍營長和幾個干部都來看過演出。”

老趙說:“那就應該是他。”

陳世華問:“怎么回事?你說清楚些。”

老趙說:“演出時,我看那個年輕干部,象是幾個解放軍干部里的頭。他看節目時對扮演吳清華的鄧秀芬格外關注,鄧秀芬下場后,那個年輕干部還到后臺去看了鄧秀芬,幾乎對鄧秀芬很有意思。”

陳世華思考后說:“真要是這樣,可能就有戲了。我一會打電話問問周部長,看茍營長結婚沒有?杜虎你馬上找鄧秀芬了解下,是不是茍營長找過她,跟她說了些什么?”

陳世華從周燦民那里得到的情況是,茍營長尚未婚配,他父母在老家農村給茍說過幾門親事,但他都嫌對方是農村的,推掉了,至今還沒女朋友。

杜虎經對鄧秀芬詢問,知道那晚在后臺去看鄧秀芬的,的確是茍營長。茍營長不僅主動地向鄧秀芬介紹過自己的基本情況,還十分迫切地流露過想與鄧秀芬交朋友的愿望。

陳世華綜合情況后認為,在鄧、茍之間大有文章可做,“借槍”的希望增添了可期待的曙光。他告訴杜虎,立即著手制訂讓鄧秀芬抓住茍營長對她有愛戀之心的有利條件,說服茍營長“借槍”。并要求杜虎應充分考慮到,說服不成,還必須有一套能迫使茍營長就范的巧計。盡快地使“借槍”行動,得到順利實施。

    

    (四)

 

仲秋的太陽懶洋洋淋浴著江城這座古老的小城,既沒有了夏日里灼熱的煩冗,也不似春天的暖陽弄得人心燥動熱血高漲,秋意給人予一種疲憊后的寧靜,一份辛勤后渴望豐收的欲望。

駐江城市“支左”部隊的茍營長,漫不經心地到連隊查看了部隊每天雷打不動的政治學習,聽二連指導員讀誦了《人民日報》評論員的文章后,獨自坐在市武裝部武器倉庫大院里的石凳上,悠閑地抽著香煙,想著自己的個人問題。茍營長十七歲當兵,到今年已二十八歲了,卻還沒能解決個人問題。他父母對他的婚姻,比他還急。幾次托人在老家找好了姑娘,要他回老家相親。但他知道那些姑娘都是農村里土生土長大的, 無論父母把她們說得天花地墜、如何的漂亮、如何的賢惠,都沒能引起他的興趣。倒是在前幾天,觀看“革到底”文藝演出時那個扮演《紅色娘子軍》中吳清華的女演員,誘起了他濃厚的興趣,勾起了他一見鐘情的愛戀之心。他從陪同觀看演出的“革到底”負責人那里知道,女演員名叫鄧秀芬,是市歌舞團的演員,至今未婚。他認為這是上天賜他的緣分。所以,當鄧秀芬退臺后,他便主動地尋到后臺,找上了鄧秀芬,更是大膽地表露了自己的愛意。可惜,鄧秀芬沒有表態。已經過去幾天了,仍沒有鄧秀芬的訊息,也不知她是否會考慮自己的感情。

“報告營長。有位女同志找你。”正當茍營長苦思冥想之際,通信員小郭跑上前來說道。

“女同志?什么樣的女同志?”

“很漂亮。她說要找你。”

茍營長跟著小郭一路快步回到營部。鄧秀芬從椅子上站起來,招呼著:“茍營長,沒打招呼我就來了,不影響你的工作吧?”

茍營長一見鄧秀芬兩眼都直了,怔怔地望著鄧秀芬,根本沒聽清鄧秀芬說的什么,只“嘿嘿”地應著。

“看來,茍營長是不歡迎我了哦。那我們改天再見了。”鄧秀芬看著茍營長的癡像,欲擒故縱地說道。

“不不不!我沒那意思。只是你突然到訪,讓我沒思想準備。”茍營長楞塄地答道。

通信員小郭熱情地給鄧秀芬遞上一盅水后,知趣地退出了營部。鄧秀芬瞧瞧兀自不知所措的茍營長,反客為主地說道:“坐吧,茍營長。”

茍營長忙道:“你請坐。你請坐。”

鄧秀芬笑著說:“想不到,你一個營長竟然還如此害羞。真不知你平時是怎么帶兵的?是不是你的兵都跟你一樣,看見女孩子就怕羞?”

茍營長開始從意外的驚喜中清醒過來:“那里的話。剛才我還在想著就這兩天,找個機會去看你呢,這不,你就來了。”

鄧秀芬道:“你上次在劇團,沒把話說明白。所以,我今天就主動找上門來了。”

茍營長說:“我是個軍人,喜歡直來直去。那天沒把你嚇到吧。”

鄧秀芬道:“我倒是喜歡軍人的耿直。不過,我想問下茍營長,照你那天說的,你今年該有二十八歲了,為什么卻遲遲沒有結婚?”

茍營長說:“我父母倒是在老家給物色了幾個,但總沒感覺,想拖一拖再說。這不一拖就到了這個年齡。那天在文藝演出中看到你,便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鄧秀芬道:“茍營長這么說,可有點迷信色彩。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茍營長說:“從我看見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你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那個人。我當然從內心真誠地喜歡上了你。不然,我怎么會專程到后臺去見你?而且,這幾天里我無時不刻都在想著你。”

鄧秀芬道:“那么說,你是真心喜歡我了。老實說,我也想找個軍人。現在這個世道,只有當兵的才可靠。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我決定接受你的感情。”

茍營長興奮地一把握住鄧秀芬的手說:“真的嗎?我不是做夢吧?”

鄧秀芬笑盈盈地道:“你沒做夢,我就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不過,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茍營長說:“什么事,你說吧。”

鄧秀芬道:“這事,你是知道的。前幾天,“革到底”的陳司令,曾找你說過‘借槍’的事。你知道,我也是‘革到底’的成員,所以,我也想你能幫我們這個忙。”

茍營長說:“不是我不想幫這個忙。實在是這個事太大,我根本作不了主。現在連武裝部要訓練用武器,都必須事先報省軍區批準,然后由省軍區向我們下達命令,才能到武器倉庫提出武器。我一個營長,哪有那么大的權力,敢私自將武器外送。再說我也不敢明目張膽地違抗省軍區的命令吧。”

鄧秀芬道:“我們不是要你親自將武器拿出來。你沒聽說過,現在許多地方的‘支左’部隊,不都是采用‘明搶暗送’的方式,將大量的武器送給造反派組織的嗎?到時候,你只要與你的戰士裝模做樣的阻止我們一下,然后,我們自己沖進武器庫,拿出部分槍支。你隨后就可以向省軍區報告說武器倉庫遭到群眾組織搶奪。這類事情在各地都有發生,省軍區也不會將你怎樣的。”

茍營長說:“這個事情確實太大了,我得想想。”

鄧秀芬道:“別想了,‘革到底’既然派我來,就已經安排好了讓你配合的計劃。”

茍營長一驚:“計劃?你們都準備好了?那你今天來,不是為了我們的事?而是為了武器?”

鄧秀芬道:“都算是吧。我確實決定了接受你的感情。如果你愿意,一個月內我們就可以結婚。但我也是‘革到底’的成員,我得為組織排憂解難。其實,我們的目標都是一致的,那就是堅決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你也不希望看到,我們‘革到底’的戰士,被‘紅江’那些反革命分子殘殺在槍口之下吧?所以,請你務必幫我們這個忙。”

茍營長沉吟說:“如果我不能答應這個事,你們計劃怎么辦?”

鄧秀芬道:“我老實告訴你吧,如果你不答應,我想這時候,陳司令和周部長大概已經就在營部外面了,只要我一喊叫,他們馬上就會沖進來,說你企圖強奸我,然后,上報你的上級和省軍區。那是一個什么后果?你心里應該很清楚。”

茍營長的臉一下變成豬肝色,一絲冷汗布上額頭。他心里清楚,做為一個軍人,犯什么樣的錯誤都有可以尋求改正的途徑,唯獨作風問題不能。一旦犯了作風錯誤,前途肯定是沒希望了,就其后果,輕者轉業復員,重者走上軍事法庭。這樣的結局,是任何一個軍人都不想看到的。這個代價實在是重于泰山啊!想著便憤怒地直問鄧秀芬:“你們怎么能這樣?!”

鄧秀芬柔聲道:“其實,我也不想這樣。老實說,我還想與你平安地過一輩子。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別讓我們還沒結婚,你便轉業復員或走上法庭。為了我們自己,也為了‘革到底’的前途,你就幫幫這個忙,好嗎?”

茍營長不得不垂下頭顱,認真地思考這個燙手的山芋該如何消化。片刻之后,他抬起頭來,終于對鄧秀芬說出:“好吧。我同意幫你們。你們打算什么時候動手?”

鄧秀芬道:“當然越快越好,如果可以,就明天晚上怎么樣?”

茍營長說:“明天晚上不行。今天剛接到團部通知,明天團長政委都要下來檢查工作,可能會在這里住一晚。”

鄧秀芬道:“那就后天晚上吧。一會我叫陳司令進來,你與他商談一下具體細節。”

看著鄧秀芬起身要往外走,茍營長說:“那我們的事?”

鄧秀芬笑著說:“放心吧。只要你愿意,我隨時聽你安排。”

茍營長無奈地點著頭,看著鄧秀芬越門而去。

    

    (五)

 

深夜兩時,月渾星稀。勞累了一天的人們早已進入了夢鄉,大街上孤燈殘照,整個城市一片寂靜。

陳世華回頭看了下六輛卡車上準備就緒的二百多名“革到底”戰士,揮手向杜虎說:“出發。”

卡車啟動緩緩地向市武裝部駛去。到達武裝部大門前,大門卻緊閉著。陳世華從駕駛室里跳下來,縐眉問道身邊的杜虎:“怎么回事?難道茍營長變褂了?”

杜虎說:“不應該呀。”

正說著,大門緩緩地打開了。周燦民急急地從大門里出來,對陳世華說:“不好了,茍營長的部隊在今天傍晚換防了。我也是剛剛從鄉下趕回來,才知道的。”

杜虎說:“那現在怎么辦?”

周燦民訕訕地說:“我老丈人早不患病遲不患病,偏偏在昨夜里突然起不了床,我今早上趕回鄉下去,到鄉衛生院給他找了醫生。心里掂記著晚上這檔事,就連夜趕回來,才知道情況有變。”

陳世華沉思片刻說:“來都來了,按原訂方案執行。杜虎帶兩個排守住武器庫大院門口。如果部隊干涉,就把他們堵在大院門外。反正他們不敢開槍,用不著理睬他們。只是這樣一來,就成了真正的搶奪。因此,動作要快,爭取十分鐘內撤離。老趙,斧頭帶來沒有?”

老趙答道:“帶來了。”

陳世華對老趙說:“一會沖進去后,你帶幾個人用斧頭砸開武器庫門上的鎖,打開庫門,亮起燈,讓其他人快速拿了武器就撤退,別耽誤時間。”

老趙答應了,陳世華手一揮,道:“沖!”

二百多名“革到底”戰士蜂涌般地沖向武器庫大院。大院大門經不住眾人推砸,頃刻間便轟然倒地。老趙率人持斧三下五除二便敲開了武器庫門,人群涌進武器庫瘋狂地搶拾著各種武器。

剛換防到江城的“支左”部隊,根本不會料到在他們接防的第一個晚上,就會遇上有造反派組織來搶奪武器。帶隊的楊營長,其實早已被大門外的汽車馬達聲驚醒,只是沒想到會有人來搶武器庫。他在床上打了個哈欠,準備再睡二茬覺的時候,猛然聽見武器庫大院院門倒塌的聲音,知道出事了。便迅速叫醒通信員,讓他趕緊吹緊急集合號。揚營長跑到武器庫大院院門前,“革到底”二百多人已全部涌進了武器庫,只有杜虎帶領的兩個排四十多人,堵守在大院門口,部隊戰士根本就進不去。

楊營長一邊讓教導員向搶奪武器的人員喊話,進行政治攻勢,勸導搶奪人員撤離,一邊急忙跑回營部直接向省軍區報告。

省軍區接到報告,又迅速向省委作了匯報。省委省軍區經過短暫磋商,立即向楊營長下達命令:“立即向搶奪武器的人員喊話,限他們三分鐘內放下搶奪的武器,撤離現場。如果喊話無效,部隊可以向搶奪武器者開槍。但只能打腳部,射擊點不得高于地面二尺。以威懾搶奪武器者屈服。”

楊營長跑回武器大院門口,向搶奪武器人員宣布了省委省軍區命令:“里面搶奪武器的人員聽著,省委省軍區命令你們在三分鐘內放下搶奪的武器,自動撤離現場。否則,我們將奉命開槍。”并同時命令戰士們在大院門前堆起沙袋,做好戰斗準備。

杜虎率人堵在大院門口,密不透風,使到解放軍戰士根本就無法進入大院。聽到楊營長宣布省委省軍區的命令,杜虎認為那不過是楊營長在虛張聲勢。此時,武器庫內,二百多人已將庫存武器席卷了大半,許多人身上都掛著兩三支槍支、肩上扛著彈藥箱,手里還拎著一兩件順手的武器。武器庫里僅有的兩門重機槍,也被幾個人抬了起來。陳世華一看差不多了,便命令撤離。但當他剛走到門口,大院門前突然響起了槍聲。接著,杜虎帶人一路狂奔跑進了武器庫,氣喘喘地對陳世華說:“他媽的,解放軍真的開槍了。這下么辦?”

突然響起的槍聲,使武器庫里頓時亂作一團。有的將已到手的武器趕緊丟掉,有的立即向武器庫最里面躲藏,也有的舉起搶支,裝上子彈,喊著跟他們干了。

大院門前,解放軍在一陣開槍警告后停止了射擊。楊營長反復宣讀著省委省軍區的命令,勸告所有人員放下武器,自動撤出武器庫。并對放下武器撤離出來的人員保證不傷害一根汗毛。

陳世華很快從震驚中鎮定下來,他心里明白,絕不能與解放軍進行對戰。輸贏倒在其次,關鍵是對解放軍一開槍,性質就變了。就將成其為不折不扣的反革命,從此走上與人民為敵的不歸路,得不償失,千萬不能干這種傻事。但要讓成員們放下已經到手的武器,又于心不甘。多少次努力,才換來了今天的豐收,卻要讓這勝利的果實在頃刻間化為烏有,真的又是件十分心痛的傷心事。

面對荷槍實彈的解放軍,該如何扭轉局面,陳世華迅速地思考著。他看到解放軍除了仍在大院門前的沙袋掩體后實施警戒外,并沒有強行進攻的跡象。于是,他猜測解放軍今晚是鐵了心絕不讓他們帶著武器走出大院。

片刻之后,陳世華立即作出了決定,他叫過來杜虎和老趙說:“以現在的形勢看,要帶著武器從大院門口出去,已經是不可能了。我們要突圍,而又不能與解放軍發生沖突,只好另找突圍口了。你們去準備一些手榴彈,再弄兩三個以每十顆手榴彈捆綁成的集束炸彈。用它炸破左邊的圍墻,然后我們順著圍墻外的門子坎撤離。你們快準備,我來向解放軍喊話,拖延時間。”

杜虎老趙離開后,陳世華轉向大院門前的解放軍喊道:“解放軍同志們,我們和你們一樣都是毛主席的革命戰士。為了保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緊跟毛主席將革命進行到底,我們與‘紅江’反革命組織進行著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現在‘紅江’與走資派和暗藏在革命陣營內部的反革命分子勾結起來,就要殺氣騰騰地反攻江城了。‘紅江’要回來,江城人民就要吃二茬苦受二茬罪,我們能答應嗎?不!絕不!絕不能答應。所以,我們迫不得己,向解放軍借用一些武器,這樣我們才有能力以革命的武裝打擊反革命的武裝。才能誓死保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保衛江城人民不吃二茬苦,不受二茬罪。希望解放軍同志能夠理解我們,千萬不要做讓仇者快,親人痛的事,請你們讓開大道,讓我們去與‘紅江’反革命組織決一死戰。”

此時,杜虎和老趙來到陳世華身邊,示意已準備停當。陳世華小聲說:“你們看這里離大院門口約有近百米距離,一會聽我指揮,杜虎帶幾個人向大院門前輪流擲手榴彈,記住不要擲得太遠,有四五十米左右就夠了。目的是讓手榴彈爆炸起的煙霧遮擋解放軍的視線,掩護老趙用集束手榴彈炸開圍墻突圍。”

杜虎和老趙點頭表示明白了,陳世華便轉大院門前喊道:“解放軍同志們,我們迫不得己,為了安全撤離,我們要擲手榴彈了,請你們注意安全。”接著向杜虎一揮手,杜虎領命率人向大院門口輪番擲出手榴彈。手榴彈接連在離大院門前三、四十米處爆炸,爆炸濺起的硝煙隔離了大院門口至武器庫門前的對視視線。老趙迅速率人將三捆集束手榴彈放在左側圍墻下,然后拉開引信索,隨著幾聲“轟隆隆——”的巨響,圍墻出現一道五米多寬的缺口,陳世華命令迅速突圍。

半小時后,“革到底”借槍人員全部返回總部。陳世華命杜虎清點槍支及人員傷亡情況。不一會,杜虎報告:“收獲步槍360支,手槍70支,輕機槍14挺,重機槍2門,小鋼炮14門,各類彈藥110箱。死亡2人,受傷14人。”

“受傷人員傷勢嚴重嗎?”陳世華問道。

“不嚴重,都是腳上受傷。兩個死亡人員,都是在腳受傷后倒地,再被子彈擊中頭部和胸部死亡的。看來解放軍還是手下留情的了。”杜虎答道。

“將死者追認為烈士吧。另外,再給死者家屬發放300元撫恤金。”陳世華吩咐著杜虎。

    

    (六)

 

據史料記載,江城興建于大漢中晚期,至今逾兩千年歷史。城中的城皇廟、觀音寺、佛光殿、羅漢堂的金碧輝煌,驗證了江城曾經繁華的榮耀。相傳,歷史上江城曾多次受強敵圍困,皆因四大古剎的庇護,始終安然無恙。文革初期,紅衛兵小將四處破“四舊”,也曾企圖搗毀四大古剎。但每當破壞者意欲不軌之時,總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故發生,從而阻止嚇退了破壞者的行動。遠的不說,就說年前一群不信鬼神不懼生死的紅衛兵準備搗毀羅漢堂。當他們攜帶鋼釬、鐵棍進入羅漢堂時,本來陽光燦爛,天高氣爽的天氣,突然變得烏云四布,并忽然響起一聲炸雷,刺眼的閃電如一道鉤魂的無常繩索,直刺站在最前面,鐵棍舉得最高的一位紅衛兵小頭目,頃刻間小頭目便倒地不醒人事。其余的同伴見狀,抬起小頭目轉身就跑出堂門外,卻見滿天仍是紅火大太陽,沒有一絲雷鳴電閃的跡象。從此便沒有任何人再敢窺伺四大古剎。江城城墻高達五丈,據說乾隆年間,吳三桂率部圍困江城,三天三夜使盡了滿身數解也沒能攻破。當然,這些都是傳說,其真實性已無法考證。

東城圍墻下是一片民宅區住著大約百十戶人家。當人們看見“革到底”戰士忙不迭遺地將機槍、小鋼炮、成箱的手榴彈等武器彈藥搬上城墻,便聽到小道消息說,“紅江”今晚要攻城。民宅區的群眾紛紛逃出自己的家門,唯恐被戰火秧及,掉了性命。

但在民宅區里仍有一戶人家沒有出走。這戶人家住著一位七十多的梁姓老太婆和她年僅七、八歲的小孫女。婆孫倆不知城墻上將要發生的事,也不知左鄰右舍早已遠離了這片是非之地。既使知道,孤苦的婆孫倆也沒能力遠避他鄉。

是夜凌晨,城東上空“騰騰騰”地升起三顆紅色信號彈,隨即一陣猛烈的槍聲如過年除夕的鞭炮,震得城西的人們都耳鳴腦脹。

王國全在東城門外指揮著“紅江”所有的輕重武器射出的子彈如嚴冬的暴雨般傾瀉向東城墻上。然而,居高臨下的“革到底”,戰斗一開始便顯然在武器上比起“紅江”來遜色了很多,只能龜縮在憑借染透千年風霜浸蝕至今仍堅強不朽的城墻里,頑強地抵抗著“紅江”的猛烈攻勢。

雙方激戰了一個整夜,誰也奈何不了誰。劉大剛觀察了陣地情況,認為火力太過分散,不利于攻城,便命令將所有輕、重機槍集中一處,向東城門作重點打擊目標。但一陣狂轟爛射后,城門仍就緊閉。

“革到底”鐵了心與“紅江”將游戲玩到底。戰斗很快進入了膠著狀態。“紅江”憑借的是優勢火力,“革到底”依賴的是城墻堡壘的居高臨下。隨著戰斗的持續發展,“紅江”的攻勢越來越顯現出了火力優勢對戰斗的重要程度,如雨的槍彈壓得“革到底”抬不起頭來,一度幾乎喪失了抵抗能力。到后來,“革到底”干脆放棄了與“紅江”的對戰,一心一意轉為守城。對“紅江”的瘋狂射擊不予理睬,但只要有人越出陣地,企圖向城門城墻方向運動,便集中火力予以堅決殲滅。

天色逐漸放亮,白天攻城,顯然對“紅江”更為不利。王國全決心孤注一擲,命令劉大剛用一二O迫擊炮和六O迫擊炮轟開城門。

劉大剛調來火炮,向城門開炮轟炸。但操作炮手都是半路出家的二桿子,根本弄不懂迫擊炮的諸元裝填、射擊元素等基本原理,憑借著膽量,居然也將炮彈打了出去,但彈著點就有點丈二和尚的頭——沒得準了,最后炮彈究竟落在什么地方,連他們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王國全無奈,只得下令,后撤整休。一戰下來,城沒攻下,倒造成了死亡三十二人,傷一百多人的慘痛代價,更重要的是由于進攻太猛,幾乎無間斷地持續了一整夜,疏忽了對彈藥的計劃控制,加之又傷亡了百余人,繼續攻城,已有后續彈藥不足及人心渙散的憂慮。要重新投入戰斗,必須補充足夠的彈藥和人員,否則,這場攻城戰便會無疾而終。于是,找來劉大剛商量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王國全對劉大剛說:“當務之急,是必須立即補充彈藥和人員。你看該怎么辦?”

劉大剛道:“彈藥的問題好辦。我再找劉柱才,他能想辦法幫忙解決。只是這補充人員就有些麻煩了。到哪里去找得到人呢?”

王國全說:“你考慮,能不能讓‘江捍’臨時支援我們一二百人?”

劉大剛道:“借人的事,恐怕不是那么好說的。再說這畢竟是戰場,萬一借來的人有了傷亡,怎么辦?不好交待啊。”

王國全沉吟著說:“這樣,你去告訴‘江捍’陸盛彬司令,說我們給支援來的人員,每人每天發5元錢的生活補助費,如果陣亡,給每人家屬300元撫恤金。請他務必支援我們這次行動。”

劉大剛道:“那行。我現在就回清川。不過,我想最好讓后勤部長老黃和我一起去,萬一有財務上的磋商,在這方面,他比我強。”

王國全說:“行。你就讓老黃和你一起去吧。記著,要快去快回。這里的僵局不能久拖下去。”

 

黎明后,陳世華巡視著城墻,滿目的傷損痛入心髓。據杜虎的統計,這一夜守城,付出了死亡二十四人,傷八十多人的沉重代價。“紅江”火力之猛,超過了他事前的預計,特別是黎明前的那次炮擊,炮擊目標竟然四處開花,弄不清“紅江”到底想干什么?照昨晚的戰況發展下去,江城要不了幾天就會重落“紅江”之手。“革到底”不愿看到這個結果,陳世華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但眼前的實力,“革到底”的確不如“紅江”。如何才能盡快地彌補這個缺陷?陳世華迫使自己的大腦開足動力高速運轉。

這時,杜虎上來說:“陳司令,我看‘紅江’的部署已經做后撤休整,白天不會繼續進攻。我到有個想法。”

陳世華道:“說說看。”

杜虎說:“圍城下的民宅房里,剛才被‘紅江’的炮彈炸死了一位老太婆和她的小孫女。如果我們能在這個問題上做些文章,還許可以激發起全城百姓對‘紅江’的極大憤慨,調動起我們的斗志;還可向‘支左’駐軍施加壓力,最好能借此獲得駐軍的同情和支持。我們便可趁機尋求時機對‘紅江’進行反攻。”

陳世華道:“想法不錯。但不現實。再蠢再榆呆的‘支左’領導,也不會同意解放軍公然支持群眾組織。何況,我們前次‘借槍’與部隊發生的矛盾,還沒有善后。這個坎不好邁啊。”

杜虎說:“我知道。所以,我想利用被‘紅江’炸死的梁老太婆婆孫倆的尸體,制造輿論,給‘支左’部隊增加壓力,至少會緩解我們因‘借槍’與駐軍結下的矛盾。”

陳世華道:“行。你去辦吧。”

下午,“革到底”組織起近萬名的群眾,抬著梁老太婆婆孫倆的尸體,在幾輛宣傳車的導引下,進行著聲勢浩大的示威游行活動。宣傳車載的大喇叭反復廣播著“憤怒聲討“紅江”使用槍炮炸死炸傷我手無寸鐵革命群眾的反革命暴行的嚴正聲明”和“強烈要求“支左”部隊嚴懲兇手”的請愿書。游行隊伍最后聚集在江城市武裝部門前,黑壓壓的人群堵塞滿了整條街道,“支左”駐軍部隊被圍得水泄不通。萬名群眾不斷高呼“打倒紅江!”“嚴懲兇手!”“血債血還!”“支左駐軍不護民勸請立即出江城”等口號,“支左”駐軍被迫答應考慮登城勸導“紅江”停止軍事行為,保障人民安全。

 

再說劉大剛和老黃乘卡車返回清川。首先,找到劉柱才,說了請求支援彈藥的想法。劉柱才一口應承了下來,約定晚上就可以去裝車。接著劉大剛將準備找陸盛彬請求支援參戰人員的事也告訴了劉柱才。

劉柱才聽后說:“你們這個方案行不通。一是‘江捍’本身人員就不多,總共也只有三、四百人,何況大多數人都還在單位上班,除非有特別行動,一般這些人不會輕易集合攏來。二是打仗畢竟槍彈無眼,誰會稀罕你那幾百元的撫恤金。”思考片刻后,接著道:“我看你們不如這樣,干脆也別去找陸盛彬了。我建議你們直接到農村去雇用一些農民。這有幾點好處:一是你給農民5元一天的補助,相當于他們兩個月的工分收入,他們不僅會很看重這5元錢,還會有巨大的吸引力,肯定有人愿意來。二是死亡了還有300元的撫恤金,300元對許多農民來說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你就是直接拿300元買他的命都愿意。三是農村里有很多的復員退伍軍人,這些人的軍事素質比我們那些工人強多了,弄不好,還會幫你們很大的忙。四是雇用農民比你們找陸盛彬借人簡單快捷,還沒那么麻煩。”

劉大剛一聽,覺得這個辦法不錯。但也擔心自己和老黃對農村不熟悉,組織起來很困難。

劉柱才說:“這好辦。我給你們介紹幾個公社的頭頭,讓他們幫你組織,不出一天,保證你帶兩個連的人回去。”

劉大剛說:“老戰友,這次多虧你幫忙了。我代表‘紅江’誠心誠意地感謝你呢。”

劉柱才說:“別那么客氣。晚上我約幾個公社的頭頭來,大家一起坐坐。你們還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他們談。”

劉大剛和老黃在清川餐廳宴請劉柱才及幾個公社頭頭。劉柱才向公社頭頭介紹了劉大剛和老黃及請求他們幫忙的事。幾個公社頭頭聽后都認為,有5元錢一天的補助,動員來一、二百人沒有什么問題,答應第二天即辦理此事。

席間,一個公社書記無意在酒后閑聊中談起,說上午去臨江的川華廠,看到川華廠“紅警”的唐興富司令正開著剛出廠的坦克打靶,那坦克真他媽厲害,靶場旁邊一個有人多高的磚堆,坦克一鉆就過去了。那炮口打出來的炮彈,一炮就將磚墻靶子打了個大窟窿。

劉大剛急忙道:“你看見坦克打靶了?”

公社書記說:“當然,我還騙你不成?”

劉大剛問劉柱才:“老伙計,你與川華“紅警”的唐興富,熟不熟?”

劉柱才說:“怎么?心癢了。想去弄坦克?”

劉大剛道:“如果真的能有輛坦克,那我們攻城就不費吹灰之力了。”

劉柱才說:“這個唐興富,只是認識,沒有深交。不過大家都是革命組織,又是一派觀點的,即使不能弄到手,借用一下,應該沒問題吧。”

劉大剛道:“你明天陪我走一趟怎么樣?”

劉柱才說:“沒問題。只是你明天雇人的事怎么辦?”

劉大剛和老黃商量了下,決定第二天老黃留在清川,等待接收幾個公社頭頭們雇來的人。劉大剛和劉柱才去臨江找唐興富。

第二天,劉大剛和劉柱才到臨江,找到唐興富說明了來意。

唐興富說:“川華廠生產的ATP8型坦克,是我國目前最先進的主戰坦克。剛剛下線,正在對各項性能進行檢驗階段。還不能投入實戰運用。”

劉大剛道:“聽說你們昨天就對坦克進行了打靶試驗。”

唐興富說:“那只是檢驗的一項指標,還有越野、爬坡、耐磨、穿透等等幾十項性能要逐一檢驗。”

劉大剛道:“那還需要多長時間?”

唐興富說:“至少得兩個月左右。”

劉大剛嘆息道:“看來,想請你支援的事,沒什么希望了。”

唐興富說:“聽說你們‘紅江’前兩天圍攻了江城,怎么樣?沒攻下來?”

劉大剛道:“我就是為這個發愁。我們攻了一個整夜,彈藥消耗了不少,還傷亡了幾十人,城卻沒攻下。‘革到底’扼守在城墻上,居高臨下,我們根本靠不近城門。”

唐興富想了想說:“這樣,我親自開坦克去,負責沖開城門。城門沖破后其他的事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

劉大剛一聽,猛拍大腿道:“好呀!唐司令。我們攻城就全靠你了。”

唐興富說:“我們都是同一戰線的戰友嘛,不用那么客氣。再說我也是想在實戰中對坦克的相關性能進行檢驗。”

    

    (七)

 

是日下午,劉大剛與唐興富乘坦克率領著裝滿二百多名雇用人員和彈藥物資的七輛卡車,威風凜凜浩浩蕩蕩地開赴了江城。到達江城城郊的塘埡壩與王國全匯合。王國全及“紅江”成員見到有坦克前來支援,很多人都興高采烈地圍攏來觸摸著坦克,就象看見新媳婦般歡喜著躍躍欲試。王國全對駕駛坦克的的唐興富等人更是禮遇有加,急忙吩咐警衛員張小明:“快去弄兩條香煙來,犒勞犒勞唐司令。”

有了坦克,“紅江”成員們精神大震。王國全與劉大剛對人員進行了調整,幸虧所雇人員中有近半是復員退伍兵,配發槍支后他們很快便融入了戰斗連隊。還有一半左右的雇用人員,許多人從來沒有摸過槍,但都是十七、八歲,二十出頭的青壯年,讓他們分別插入老連隊,并讓“老兵”們負責簡單的傳代。

凌晨十二點,“紅江”再次向江城發起了攻勢。“革到底”仍然依托城墻進行著頑強抵抗。雙方僵持了近一個小時后,城墻上突然出現了一隊解放軍戰士的身影,王國全急忙命令停止射擊。此時,一位解放軍干部持喇叭喊道:“紅江的革命同志們,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駐江城支左部隊,我們奉命向紅江提出勸告,江城城內有數萬名群眾,希望你們本著對人民負責,對毛主席負責的態度,停止攻擊。并希望你們兩派群眾組織以革命大局為重,坐下來談判。為江城人民營造一個安寧的生活環境。”

劉大剛忙問王國全:“怎么辦?”

此時唐興富上來道:“管他個球呢!你知道他是真解放軍?還是假解放軍?”

劉大剛說:“對呀。既使是真的解放軍,他們站在了‘革到底’一邊,就是假‘支左’。不能讓到手的勝利就這樣泡湯。”

王國全心有疑慮地道:“以后萬一追查起來,不好說哇。”

唐興富說:“你怎么婆婆媽媽的。要革命,那有哪么多顧慮。讓我開坦克先沖破城門再說。”說著便向坦克跑去,駕坦克向東城門沖去。

“革到底”忽然見有坦克沖來,一時不知所措。陳世華急忙命令,集中火力和手榴彈,對坦克進行阻攔。但子彈打到坦克上如碗豆子碰上了鋼板,一跳而逝,根本不起什么作用;手榴彈砸在上面,就似騷癢一般無足輕重。而坦克射出的炮彈,每發都擊得厚重的城門吱吱作響。坦克一邊向城門轟擊一邊緩緩推進,如入無人之境直抵城門前。

城門在坦克的強大推力下,轟然倒地。“紅江”成員蜂涌而進。陳世華趕緊下令,全線撤退。

王國全氣粗士昂地蹬上城墻,望著“革到底”倉卒撤離后留下的幾十名傷亡人員,得意洋洋地說道:“江城終于又回到了我的手中。”話剛落聲,“砰”的一聲,一顆子彈射中了王國全左肩,警衛人員急忙向槍響的方向追去,開槍者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紅江”重新回到了江城。“革到底”被迫連夜撤至了興椏鎮。此次戰役,雙方共死亡89人,傷約300余人。“紅江”在城郊公園里劈出了一塊地,命名為“烈士陵園”安葬了“紅江”陣亡的57名死者,而將“革到底”沒來得及安葬的32名死者全部扔入了江中。

    

“革到底”得知“紅江”將32名死者扔入江中的消息后,群情激憤,紛紛要求打回江城去,以牙還牙,血債血償。但陳世華很清楚,憑此時“革到底”所有的武器裝備,根本不能與“紅江”抗衡,更別說打回江城去了。要出這口惡氣,只能另做打算。

此時,杜虎也正為此事發愁。經再三考慮,杜虎認為唯有去省城,再次尋求“省革聯”的支持,否則,“革到底”就只有作困獸之爭,任由“紅江”宰割的份了。杜虎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陳世華,與陳世華的想法不謀而合。

陳世華對杜虎說:“此事就只有辛苦你去跑一趟了。看看“省革聯”會有些什么辦法?我們這里幾百號人就等著你的消息了。”

興椏鎮地處江城的西南方,距江城三十公里。鎮子原是解放前國民黨軍閥楊森為七姨太置辦的產業,方園約三平方公里,建在一片丘陵的凸面山坡上,一條省道公路插著鎮子邊緣延伸,到鎮左側通過嘉涪江與江城連接。興椏鎮經七姨太近二十余年的經營,街道、商鋪、碼頭曾興旺一時,在江城已名氣大盛。相傳,揚森置此產業,一是為討七姨太歡心,二是為自己的將來留下一條后路。從鎮子的地理上看,興椏鎮的確是一處易守難攻的天然堡壘。又處于省城至江城的必經之道上,所處戰略位置十分重要。因此,“革到底”撤到興椏鎮后,便在鎮邊的嘉涪江渡口設立了卡子,一切來往車輛、人員都得接受檢查。

 

“革到底”卡在興椏鎮,等于切斷了江城與省城聯系的咽喉,獲得了江城的“紅江”怎么看也不是滋味。

更惱人的是,“紅江”司令王國全被冷槍擊中左肩后,經醫院斷診被打碎了肩骨,需要手術才能保住左臂。但醫院里能作手術的三名醫生都隨“革到底”撤走了,王國全要做手術,只能送往省城,別無他法。然而,如何才能安全地送王國全去省城,劉大剛可傷透了腦筋。經一整夜的苦思冥想,劉大剛想到了一個辦法,那就是逼市武裝部部長周燦民將王國全送出去。劉大剛知道,周燦民與“革到底”司令陳世華關系很好,如果周燦民出面,王國全很容易蒙混過興椏鎮,關鍵是要讓周燦民配合行動,才能湊效。此事的風險很大,一是強迫周燦民,大有威脅解放軍的企圖,一旦事情敗露,便有被打成反革命的可能。二是周燦民萬一耍詐,王國全的轉送就有送羊入虎口的危險。但此時,王國全的傷勢已不容再拖。劉大剛決定孤注一擲。

傍晚時分,劉大剛給周燦民打了個電話,說“紅江”為慶賀攻城大捷,準備舉辦一場文藝演出,現在正在排練。聽說周燦民愛人曾經是市歌舞團副團長。所以,想請他愛人前來歌舞團指導排練,并想請周燦民一同前來,與王國全司令共商清除“革到底”殘留人員處理問題。

周燦民很清楚,對待兩派群眾組織,在表面上必須一碗水端平,絕不能流露出支一派壓一派的思想情緒,上至“中央文革”、下至各地“支左”駐軍都如此。否則,便是引火燒身自找無盡的煩惱。所以,當接到劉大剛的電話后,周燦民只能一口答應了下來。

半小時后,周燦民帶著愛人田秀文應約到市歌舞團與王國全會面。劉大剛已在此等候。雙方坐下后,周燦民仍不見王國全前來,便問劉大剛:“王司令,怎么還沒到?”

劉大剛道:“周部長,實不相瞞。我們王司令在進攻江城的戰斗中負傷,左肩胛被一顆子彈擊碎了。現在急需手術。江城市醫院能做手術的醫生,受“革到底”欺騙蒙蔽,逃離了工作崗位。所以,王司令必須立即送省城醫院治療。但“革到底”現在在興椏鎮設立了武裝關卡,我們很難將王司令安全送過卡口。只好請周部長來商量,請周部長想想辦法,送王司令過興椏卡子。”

周燦民心中不悅道:“你們過不了興椏,找我又有什么辦法?”

劉大剛道:“我們知道,周部長與‘革到底’陳世華關系頗好。所以,想請周部長辛苦一趟,親自送王司令過興椏。”

周燦民一掌拍在桌上,氣憤地說:“豈有此理!你們這是在強迫我嗎?”

劉大剛道:“我們只是想辛苦周部長走一趟,對你并沒有什么損失。但如果周部長見死不救,我們王司令的一條命可就完了。周部長,還是辛苦一趟吧。”

周燦民回頭看見田秀文因緊張而顯驚慌的眼神,轉對劉大剛說:“你們先將我愛人送回去,我再考慮你們的請求。”

劉大剛不緊不慢地道:“周部長請放心,我們會很好照顧田大姐的,她一至會呆在這里,等著你送王司令過了興椏回來。”

周燦民氣急敗壞地吼道:“劉大剛,你這是在威脅!是在與解放軍作對!是要犯政治錯誤的!”

劉大剛低聲叫進來兩位女隊員,吩咐道:“你們帶田大姐去隔壁房間休息,免得她讓周部長的吼聲嚇著了。”

兩位女隊員走倒田秀文面前,輕聲說道:“田大姐,請吧。讓他們男人去談。”

周燦民憤怒地說:“你們究竟想干什么?”

劉大剛道:“我們保證不會傷田大姐一根汗毛。但這要取決于周部長愿不愿意幫這個忙了。”

周燦民負氣地問:“我要是不愿意呢?”

劉大剛輕描淡寫地道:“周部長如果非不合作,我想沒人會知道周部長夫妻今晚來過這里。”

周燦民質問:“你什么意思?”

劉大剛意味深長地道:“周部長還會不明白嗎?”

田秀文可憐兮兮地對周燦民說:“你就陪他們走一趟吧。”

周燦民望著田秀文哀求的目光,不得不冷靜下來,問道:“說吧,你們打算讓我怎么辦?”

劉大剛道:“其實,很簡單。你辛苦一趟,陪王司令過興椏,就說剛接到省軍區電話,送某個參謀去省軍區開緊急會議,過了興椏,你就可以返回了。當然,我們也會有人一至陪著你。”

周燦民無奈地說:“看來,你們早就預謀好了。我還能說什么?那就走吧。”

 

兩輛吉普車,風馳電掣般向興椏駛去,凌晨時到達興椏渡口。輪渡早已歇班停在江對岸,周燦民從吉普車上下來,向江對岸的輪渡喊道:“我是周燦民,快把輪渡駛過來,我們有急事要過江。”

“是周部長嗎?有什么事非要深更半夜趕路呢?”輪渡上有人答道。

周燦民回應著:“別那么多廢話,快將輪渡駛過來。”

“請周部長稍等,機倉人員都在岸上,我馬上叫他們上船,一會就過去。”

不一會,輪渡終于從對岸駛來,兩輛吉普車上了輪渡。輪度重又駛向對岸,到達渡口,陳世華已率幾名“革到底”負責人候在岸邊。陳世華問周燦民:“周部長,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急著過江呢?”

周燦民說:“剛接到省軍區通知,讓沈參謀他們去參加一個緊急會議。我就怕興椏的輪渡歇班過不了江,所以,才親自跑上一趟。”

趁周燦民說話之時,陳世華早已將兩輛吉普車內的乘員掃視了一遍,見都是軍人,又有周燦民在場,覺得沒必要檢查。周燦民乘機對另一輛吉普車一揮手說:“沈參謀,你們上路吧。一路小心。”

載著“沈參謀”的吉普車,加油掛檔上了渡口,一陣風般向遠處駛去。周燦民對陳世華說:“還得麻煩你們,再送我回對岸。我還得趕回去。”

陳世華道:“都這么大夜了,沈參謀他們也走了,你不用擔心,就在興椏住一宿,明天再回江城吧。”

周燦民那有不擔心的,老婆還在劉大剛手里,只是不能對陳世華明說,只好說道:“不行呢,今夜我值班,萬一有什么事,找不到我,可麻煩了。你們住在興椏也千萬要小心些哦。”

一名“革到底”負責人盯著緊跟在周燦民身旁,一直握著手槍柄的護衛說道:“這位小戰士是新來的嗎?怎么以前沒見過呢?”

周燦民一楞,急忙說:“他是駐軍部隊的通信員。我臨時拉他來陪我的。”

陳世華接著周燦民剛才的話道:“放心吧,我們會沒事的。”轉向輪渡道:“老尚,送周部長回去吧。”

 

王國全被安全地送走了。劉大剛暫時代理了“紅江”司令職務。剛上任,劉大剛便不斷接到往江城運輸的物資,在興椏被“革到底”截留沒收了的報告。當時正是計劃經濟時期,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大都依靠憑票供應的稀少物資來維持。“革到底”截留了物資,江城百姓的日常生活受到很大影響。“紅江”要想坐穩江城,就得盡力保障對老百姓日常生活需求的物資供應,否則,不用“革到底”反攻回來,江城老百姓也會造“紅江”的反。但眼下要進攻興椏,徹底打垮“革到底”,擺在劉大剛面前的第一道障礙,就是如何在“革到底”控制下的嘉涪江,難予逾越。

劉大剛找來幾位參謀共同尋求打破眼下被動局面的方案,大家聚集一起幾經磋商,終于制訂出了一套完整的行動方案。

“紅江”里有一個娘子軍連,大都是經過文革初期大串聯的學生,以及一些從學校畢業后又沒有工作可做的女青年。她們不但拿槍舞刀沖鋒陷陣,揮灑出來的豪情也不遜男兒。劉大剛從她們中挑選出來16名成員,組成了“女子別動隊”。同時又在隊伍中挑選了20名身強力壯膽氣過人的青壯年男子,組成了“飛虎隊”。兩支隊伍組建后,劉大剛將他們拉到一處農場進行了一段時間的秘密訓練。

訓練結束后,劉大江先行秘密派遣“飛虎隊”攜帶好武器,從興椏下游潛過嘉涪江待命。然后命令“女子別動隊”赤手空拳,分批經過興椏輪渡進入興埡。

當天下午五時左右,劉大剛吩咐“紅江”成員,晚十時將進行一次武裝演練,要求全體人員準時到達指定位置集中。人員集中后,劉大剛讓全體人員全副武裝,乘車向興椏出發。隊員們方始知道劉大剛要攻打興椏。

凌晨,在江對岸的興椏鎮郊外,“飛虎隊”在指定地點與“女子別動隊”匯合,按計劃為“女子別動隊”提供了裝備。“飛虎隊”隊長李三品,向“女子別動隊”隊長陳霏傳達了劉大剛的命令。命令要求“女子別動隊”和十名“飛虎隊員”于凌晨一點進入興椏鎮,向駐扎在鎮學校和鎮公所里的“革到底”進行偷襲。并阻擋住“革到底”人員向鎮外逃竄,等待與大部隊匯合。“飛虎隊”另十名隊員于凌晨一點,對輪渡發動襲擊,搶奪輪渡后立即駛向江對岸,接應劉大剛率領的大部隊。

零點四十分,“女子別動隊”與十名“飛虎隊員”每人腰插雙槍,肩挎沖鋒槍,腰間兩側掛滿手榴彈,腳蹬黑色長筒馬靴,穿黑衣褲,披著黑色披風,頭戴鋼盔,在陳霏的率領下開始向興椏鎮街區運動。與此同時,李三品率領的另一隊“飛虎隊”也向渡口方向運動。

凌晨一點,李三品率領的“飛虎隊”率先打響了搶奪渡輪的戰斗。“飛虎隊”事先分成了兩組,一組攻克渡輪;一組攻擊渡口旁的渡輪人員休息室。在渡輪休息室中酣然大睡的人員及守護渡輪的人員,因措不及防,還未作出有效的抵抗,便成了俘虜。只有一名守護渡輪的人員,在后船弦解了小便回頭看見“飛虎隊”已上了渡輪,便急忙舉槍向“飛虎隊”射擊,“飛虎隊”以沖鋒槍還擊,一梭子子彈便將開槍者打入了江中。

“女子別動隊”與十名“飛虎隊員”也分成了兩個突擊組,一組摸到了鎮學校,一組潛進了鎮公所。當渡口的槍聲響起后,驚醒了正在沉睡中的“革到底”成員,紛紛爬下床來,朝屋外跑去,卻看見如魔似妖的“女子別動隊”和人高馬大黑如李逵的“飛虎隊員”堵在大門前,一排沖鋒槍同時向著涌出來的人群掃射。一些人連爹媽都沒來及喊一聲便一頭栽進冥界。一陣慌亂后,“革到底”成員開始零亂的反擊,并逐步清醒后穩住了陣腳。“女子別動隊”與“飛虎隊”畢竟人數太少,在“革到底”的反擊逐漸展開后,便只能邊打邊撤,不斷地扔出手榴彈,以期盡可能地拖延一些時間,等待劉大剛率領的大部隊到來。

陳霏帶領的鎮公所方向突擊組,剛開始還比較順利。住在鎮公所里的大都是“革到底”頭頭和機關人員,他們擁有的也大都是用以近戰防身的手槍居多,只有一個警衛排擁有步槍沖鋒槍。在遭受突然打擊下,頭頭們都龜縮在房里不敢出來,只有警衛排醒轉過來后與“敵人”展開了對戰。

槍聲就是命令,許多住在街道民宅里的“革到底”成員,聽到槍聲后,紛紛拿槍跑出來,尋找“敵人”,結果很快便形成了對“女子別動隊”和“飛虎隊”的前后夾攻局面。待陳霏想撤時,卻很難脫離戰斗了。更糟糕的是,幾乎每個隊員的沖鋒槍子彈都將用盡,再不撤離便只有全體覆滅的危險。陳霏果斷指揮其他人撤離,自己掩護。眾隊員用雙槍,手榴彈拚死沖散了街道上“革到底”零星成員的阻截,緩緩地向鎮外移動。陳霏卻因寡不敵眾,最終被亂槍打死在鎮公所門前。

楊二妹帶領的鎮學校突擊組,因為“革到底”的戰斗人員基本上都住在這里,從一開始就打得異常激烈。好在,揚二妹指揮果斷,撤離得快,在向學校里扔出大量手榴彈后,趁著煙幕,迅速撤出了學校,開始向鎮外轉移。楊二妹率隊員邊撤邊戰,過了十字路口,與鎮公所方向突擊組撤出來的隊員匯合,便堅持著與前來追趕的“革到底”隊員形成對恃。

正在楊二妹及眾隊員苦苦支撐不住之際,這時鎮口方向終于傳來了“紅江”隊員的殺喊聲。“革到底”眾人人一看大勢已去,便紛紛各自逃命。

不到一個小時,“紅江”輕易地占領了興椏。除陳世華率部分親信及機關人員逃脫外,“紅江”此役擊斃64人,俘獲300余人。“紅江”方面僅陳霏一人死亡,另有17名“女子別動隊”和“飛虎隊員”負傷。可謂成果輝煌。

    

    (八)

 

陳世華帶領著百余名從興椏逃出來的部眾,星夜向省城轉移。因為出逃匆忙,興椏鎮原有的幾輛卡車沒能帶出來,加之,擔心“紅江”乘勝追擊,一路上不敢停留。到天亮時,靠徒步急行也走出距興椏鎮近30公里之遙。此時,許多人已感到又累又餓,還有一些受傷的人員更是怨聲載道,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陳世華心想,照這個樣子下去,不要說走完到省城的200多公里路程,就是饑餓和傷病,隨時也會要了這支隊伍的命。

陳世華叫來幾個參謀,說了心里的擔憂,吩咐他們組織人員準備搶奪公路上的汽車。只有盡快到了省城,才能想辦法重新部署下一步計劃。

好在公路上搶車是十分容易的,不一會,就搶奪了3輛卡車。

下午四時許,陳世華一行眾人終于到達了省城。原以為到省城,情況會好起來。但到了省城一看,才知道前途并不樂觀。大街兩旁的人行道上擠滿了地鋪,都是全省各地在武斗中被迫逃離出來的人。

陳世華好不容易找到了“省革聯”辦公地,向“省革聯司令戈云翔”匯報了江城“革到底”的近期情況。戈云翔原是省城一所高校的年輕講師,“文革”開始后率先成立了全省第一個紅衛兵組織,并串聯到北京,不僅接受過毛主席的多次檢閱,還受到過周總理和時任“中央文革”副組長江青的單獨會見。在全省“保守派”組織系統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戈云翔聽完陳世華的匯報說:“現在全省大部分地區都讓“省紅總”系統占了上風。你們能及時撤出來是對的,保存實力嘛。但各地逃來省城的群眾太多,各個賓館招待所早已住滿了,就連大街上都是涌擠不通的地鋪。你們只能自己找安身之處了,‘省革聯’可以為你們提供一些被褥被蓋。安頓好了,先好好休息幾天。過幾天‘省革聯’將組織召開一次全省‘保守派’組織的聯席會議。共同研究下一步的聯合行動方案。到時,還將請你參加。”

陳世華辭別戈云翔,出來碰上了杜虎。杜虎驚訝地問陳世華:“你怎么來了?”

陳世華嘆道:“一言難盡。跟我來的還有百多人,你得趕快想辦法將他們安頓下來。其他事慢慢再說。”

杜虎說:“我現在住在省城十九中學,那里好象還有兩間破倉庫沒有住人。我這就過去問下,看能不能將大家安排在那里。”

陳世華道:“那也比睡在大街上好多了。你快去聯系,我等你消息。”

杜虎急忙返回十九中,找到學校負責接待的老鄭頭說明了情況。老鄭頭倒通情達理說:“那兩間倉庫盡管破舊,但收拾一下,擠一擠也能住百十人的。比睡大街不知好了多少倍。你們就拿去用吧。”

杜虎再匆忙地去找陳世華,照陳世華告訴的地址,很快找到了呆在街邊休息的百余名“革到底”成員。杜虎忙將他們帶往十九中,然后將百余人分成兩撥,一撥收拾打掃倉庫,一撥由杜虎領著去“省革聯”領被褥被蓋。

十九中的兩間倉庫,以前一間是體操排練室,大約有六十平米;一間是課外活動室,約有近百平米。文革開始后,學校為了將教室騰出來接待大串聯的紅衛兵,就將破爛舊的課桌凳子堆到了活動室和排練室,這兒就成了倉庫。眾人一陣忙碌收拾整理干凈后,住上百余人,雖然擠了點,但對已親眼目睹了不少人睡大街的眾人來說,已是心滿意足了。不一會,杜虎一撥人抱著被褥被蓋回來,大家七手八腳地鋪上,便算有了個安身之處。吃飯問題是由“省革聯”每天提供兩次饅頭。大家一路心焦疲勞,大多數人很快便躺在地鋪里打起呼嚕。后來人們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省城的大街小巷住滿了挎槍帶刀的各地逃難群眾,街道上卻24小時由赤手空拳的解放軍戰士在執勤巡邏。拿槍的人受赤手空拳的人保護,該算得上是一大奇觀了。

不久,“省革聯”召集全省各地“保守派”組織頭頭開了一個“聯席”會議。會上,戈云翔對全省兩派對立組織的情況進行了全面的分析,他認為目前“省紅總”系統占據了全省的大部分縣市,是因為“省紅總”系統已經完全背叛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打著“造反”的名義,干著反革命反人民的勾當。對無產階級革命派的群眾組織進行了反革命式的迫害。而“省革聯”系統的群眾組織,對“省紅總”系統的反動性思想上認識不足,行動上太過仁慈,至使在全省各地都蒙受了極大的損失。他提出全省“保守派”組織聯合起來,組建一支作風硬朗、士氣高昂、英勇驍戰、不畏犧牲的“特別敢死隊”,配合各地“保守派”組織“以革命武裝打擊反革命武裝”,準備進行一次堅決反攻,奪回各地政權。各地“保守派”組織頭頭,紛紛表示贊同。很快,這支“特別敢死隊”便組建成立,一千多名隊員,個個身材魁梧,矯健靈活,精神抖擻。“特別敢死隊”更是裝備了我國當時最先進的武器,配備有反坦克火箭筒、重型機槍、一三O迫擊炮、高射機槍等重型武器,最引人注目的是還配備了當時連許多部隊都尚未裝備的“自動火箭炮”,并將百余輛卡車改裝成了裝甲車。

“特別敢死隊”第一個反攻目標便定在了江城。

1968年元旦剛過,“革到底”接受了“省革聯”提供的槍支彈藥支持,配合“特別敢死隊”浩浩蕩蕩地又殺回了江城。“紅江”在“特別敢死隊”的攻擊下,僅作了兩個回合的抵抗,便被“特別敢死隊”的兇猛炮火打得潰不成軍,慌忙撤出了江城。

“特別敢死隊”在兩個多月的時間里,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了全省的“省紅總”系統造反派組織。

“省紅總”率各地殘余人員逃到了鄰省整休,蓄備精力,開始醞釀策劃準備進行大規模的反攻行動。

此時,各省市革命委員會相繼成立。“省革委會”成立后,要求兩派群眾組織立即停止武斗實行聯合。“支左”部隊奉中央軍委命令開始強制干預武斗行為。兩派群眾組織間的大規模武斗形式受到遏制,取而代之的隱蔽性私刑迫害加劇升級。許多人不明不白地失蹤,還有的人在街頭、家里無緣無故地被冷槍射殺致死。一時間,許多城市里人心惶惶、恐怖彌漫。

“革到底”重回江城后,陳世華接到成員報告說,“紅江”在攻占江城和興椏后,曾對未能及時撤離而被俘的三百余名“革到底”成員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刑罰折磨,致使不少人無辜地失去生命。接著,又有人報告,在城郊垮塌的垃圾堆里發現了大量的死人遺骨骸骨,懷疑是被“紅江”殘害致死的“革到底”成員。聯想到幾次被“紅江”趕出江城,流落他鄉的恥辱,以及“革到底”陣亡人員被拋入江中的怨恨,陳世華決心要報復。他與杜虎等核心人員密商后決定,對“紅江”殘留成員進行秘密搜捕。說是“秘密”行進,經搜捕人員一番雞飛狗跳、雷鳴電閃的咋呼,一時之間,江城到處草木皆兵、雞犬不寧。“紅江”滯留成員四處逃竄,直恨爹媽少生了一條腿。

不幾天時間,陳世華便抓獲了二百余人。杜虎等人在江城二中、六中、七中設立了刑訊室,用皮帶、棍棒、辣椒水、生石灰、老虎凳、鐵火鉗等等殘酷的刑具刑法,對抓獲的二百余人進行了慘無人道、生不如死的折磨。刑訊室里傳出的呼號聲、哀求聲,徹夜不息,幾天功夫便有近百人被活活折磨至死。

對“革到底”的道行逆施,百姓們敢怒而不敢言。也有不怕死不懼禍事的市民,不斷稍稍跑去“支左”駐軍部隊求救,希望部隊能出面干預這種違背人格良心的法西斯暴行。駐軍部隊將情況報告了省軍區、省革委。省軍區、省革委明確電告陳世華,必須立即停刑訊體罰,釋放所有被抓人員。否則,將不考慮陳世華杜虎等人進入正在籌備中的“江城市革命委員會”。如果陳世華等人一意孤行,省軍區將授權江城駐軍部隊采取強制干預。陳世華鑒于省軍區、省革委的強大壓力,被迫釋放了幸存下來的百余名“紅江”成員。

“江城市革命委員會籌備小組”根據省革委、省軍區《關于各地組建革命委員會的意見》,擬定推薦周燦民、陳世華、王國全、劉大剛、杜虎及部分老干部任革委會副主任,要求“革到底”“紅江”兩派群眾組織實行聯合。省革委、省軍區推薦的擬任江城市革委會主任的省軍區政治部主任梁光華,及已任省革委副主任的戈云翔受省革委、省軍區委托專程到江城向陳世華、杜虎傳達了省革委、省軍區要求劉大剛及“紅江”成員盡快返回江城的意見,希望陳世華、杜虎以及“革到底”成員能放棄前嫌,實行聯合,共同搞好江城“抓革命、促生產”工作。此時,全省局勢已趨向平靜,“省革聯”已主動向逃離在鄰省的“省紅總”發出了歡迎返回省城的邀請。武斗的陰云逐漸散去。迫于形勢,陳世華、杜虎只得以“高姿態”歡迎“紅江”返回江城。歷時一年多的武斗終于劃上了句號。

1969年夏季,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接連發布了“七.三”、“七.二四”布告,要求各地群眾組織繳槍。10月中旬,陳世華、杜虎、劉大剛分別率領“革到底”“紅江”成員作了最后一次集會,將所有武器交駐軍部隊接收封存。集會當天,兩派組織成員各自扛著各型手槍、步槍、卡賓槍、沖鋒槍、輕機槍、重機槍、小鋼炮、六O炮、迫擊炮、加濃炮、高射炮、反坦克火箭筒及手榴彈、地雷、彈藥箱等武器裝備,每四人一列,由市體育場出發,繞主要街道游行后,到市武裝部向駐軍部隊繳械。繳槍隊伍浩浩蕩蕩,從上午十點開始,一至延續到下午二點,方始結束。

隨著武器的上繳,江城市的兩派群眾組織也宣布解散。轟轟烈烈的文革武斗壽終正寢,落下了歷史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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